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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排華”迷思解析 (2)

作者: withoutu (疑陷生機) 站內: Gossiping
標題: Re: 印尼再次爆發排華騷亂 數千人焚燒華人廟宇住宅
時間: Fri Dec 14 15:42:14 2007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 From: 65.96.122.30
: 推 Consolidate:典型殖民政策,讓我想到盧安達飯店… 12/11 10:10
: 推 ranraz:PTT有馬來西亞新加坡板, 卻沒印尼板……:~ 12/11 10:10
: 推 spurPTT:是個鳥地方 12/11 10:15
: 推 chrisdar:我看成數千人燒華仔廟…..我去旁邊罰站好了 12/11 10:25
: → wuchialong:不去制止激進派的 就是幫兇 頂多是溫和的幫兇 12/11 10:27
: → linzero:印尼排華除了經濟因素外 還聽過個原因 就是以前印尼共產黨 12/11 10:28
: → linzero:發動過軍事政變 有人認為背後是有中共在支援 12/11 10:29
沒有錯,在1950年代一路到1965年,印尼共產黨已經成為非共產世界裡面的最大共產黨,事實上就黨員人口而言已經是全國最大黨。蘇卡諾(1949~1965)到了晚期非常左傾,還想搞併吞馬來西亞,大家都覺得他瘋了。 當時經濟已經民不聊生,可參考電影The Years of Living Dangerously, 有鮮活的一些捕捉。民不聊生也是共產黨快速興起的原因,因為有打倒資產階級幫助窮人工人等訴求。然而在廣大的鄉間地主階級是穆斯林地主,所以惹怒了很多傳統伊斯蘭社群 因為破壞了一些原有的社群結構。


華人是個很奇怪的象徵,因為他們既是資本家又是共產黨,但共產黨員絕對不限於華人,畢竟華人總人數佔的並不多。總之,共產黨的勢力已經讓鐵死軍事國族主義派的人很著急,所以趁勢在1965年失敗的共產黨政變中把所有的錯全部歸給共產黨。蘇哈托就是在此時得權的。他與他的黨徒展開大規模共產黨屠殺,這是印尼現代歷史最殘酷的一頁。之後的三十年基本上整個國家局勢是安定的,而經濟也是逐漸繁榮的,一直到97危機才陷入嚴重困境。這場1965大屠殺死了估計有五十萬人,就像228那樣,只是放大一千倍 (印尼是全球人口第四大國)。 該殺的不該殺的有嫌疑的全殺了,從此之後就建立超級威權國家,極端軍事統治,所有人都嚇得噤若寒蟬,自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談”共產主義”。當然,印尼對於中國併吞的恐懼是一直都存在的,這種恐懼在當年的馬來亞也存在。這種恐懼甚至可以在更早期的文獻中發現。
我其實並不喜歡排華這個詞, 因為我已經提示過印尼華人其實當地化很深。但他們的政治地位低落, 常常讓他們變成代罪羔羊。98後他們就開始很有心要組織政黨,保護他們的權力。我不喜歡排華一詞也是因為他只有在某些狀況下才成立,比如 99-23在安汶島,蘇拉威西等地發生的暴動中,對立的線是基督徒vs. 伊斯蘭信徒,就算裡面有些基督徒是華人,也不被特別提出。而伊斯蘭信徒裡面的族群也分很多種,也不特別提出。
事實上,印尼基本上有超過三百多個族群,但族群論述在98年以前並不明顯,也不被鼓勵。
在共產黨大屠殺後, 國家規定所有人都必須要有一個宗教。換言之, 在印尼,對於官方而言,沒有一個人可以是無神論者。將近百分之九十(88%)的印尼人是穆斯林,剩下的是天主教,基督新教,印度教,佛教。但很多華人都是天主教徒或新教徒,原因有點複雜暫時不論。他們在被逼迫選擇宗教好徹底表明自己不是共產主義者也不是無神論者,很多人因此選擇了基督教, 而這會牽扯到更複雜的印尼歷史中一種”懼基督教懼西方懼資本主義”的情緒,因為他們很痛恨荷蘭人的殖民。
華人吃豬肉喝酒擅長經營商業,某些穆斯林對他們的負面刻板印象是貪婪,而其他印尼人則被形容為:懶惰。
這種勤奮vs懶惰/ 貪婪vs溫和的論述在全世界都有。在台灣原住民也常被描述為懶惰,白人vs 黑人,英國殖民青睞的非洲殖民地印度人vs非洲人, 猶太人vs. 前現代歐洲農民,所有殖民者 vs. 被殖民者–基本上只要是誰經濟地位優勢誰都可以說那些劣勢的人是因為懶惰,而不去想到底這是結果還是原因,以及其他政策安排與社會資本因素等等。
華人一些小小舉動偶爾會被極端份子誇大扭曲解釋。比如”用印有可蘭經的紙張去包便當” 或”嫌伊斯蘭儀式太吵”這些都會被其他伊斯蘭信徒視為褻瀆,世俗,缺乏精神素養等等,加深他們對華人的不滿。但是這並不能否認很多華人跟當地社群是完全的融入,很多人都認為華人積極向上對於學業與事業的態度是很值得效法的(這與馬來西亞新經濟政策那時當局者其中的親華派對馬來人呼喊的口號有點類似,大致上是”我們不要總是怪別人壓榨我們 自己卻不想辦法爭取”)。
還有一點更複雜,就是這些被稱為華人的人,其實很多很多都是peranankan,也就是混血兒。他們在十九世紀末以前事實上是華人的代表,真正”純種華人”實際上是被邊緣化,或是等著要加入他們,或返回家鄉的。因為殖民政策強烈要求族群表態,這些混血兒一生出來就被界定為”oriental foreigners”。而且因為二十世紀的國族主義興起,大中國主義開始流行,很多人強調自己是華人,開始學習中華文化(在那之前他們根本不會講”普通話”)而且也期待華人政府的保護。這種行為看在中國人眼裡是”愛國”,但是看在其他印尼人眼裡卻是一種潛在的”叛國”,心向著外面”想把我們的國本掏空後再回中國”的舉動。97那陣子更有一些被證明為誇大不實的報導,指出”華人只佔人口3%但卻壟斷國家經濟70%”,這數字完全是捏造,而且沒有把國家企業跟外資算進去,但某些人卻相信了。但儘管這不是事實,它仍然反映出一種對於華人的ranked ethnicity的情緒。之後發生的暴動並無法用階級衝突來解釋,因為對立的雙方無法以階級結構來表述,更重要的是,被攻擊的對象是普遍的”華人”,不論是企業家或一個單純的小商人。事實上,受到最大傷害的是小本生意人。
: 推 demitri:推… 12/11 10:42
: → valenci:又來了….幾十年前學長的媽媽就是因排華逃來台灣。 12/11 10:42
: → valenci:不過我覺得是執政者故意搞的吧?華人擅商跟執政合作,執政 12/11 10:42
: → valenci:的不爽就用排華把華人踢開?不然怎麼解釋商業不排華? 12/11 10:43
: → valenci:我覺得華商被用來當政治免洗用吧?事實上,他們根本就是印 12/11 10:47
: → valenci:尼公民。 12/11 10:47
蘇哈托身邊的一群超級企業家裡面有一小撮華人企業家,這些人並不是華人的全部,但是卻變成一種被痛恨的對象。我想我上一篇文章已經提出98暴動的確是某些執政者的流派設計的陰謀。但是上篇文章我則沒有去談日常生活中可能有的華人與其他人的摩擦。他們的確是印尼公民,不過之前有些歧視的條款,比如不准華文報紙的存在,限制華文學校,華人不得擔任公職等等 (這些現在已經全部廢除)。這些當然只會加深華人與其他人的縫隙,並使他們政治權力完全弱化。而且也可以說他們在二十一世紀以前是”二等公民”。但是因為威權政府統治了國家三十年,很多華人一直以為國家會保護他們。很多人在98暴動時也不相信居然會有這種鬼事,也就是說,他們覺得”他們被執政者背叛了”。
“排華”這詞是有問題的。它並不是一個僵硬的東西永遠散播在空氣裡面。它是一種被政治炒作的後果。不代表它就會無限制擴展到所有生活層面。很多情況事非常溫和的,雖然你可以看出很明顯的社會差異。比如在棉蘭(Medan) 蘇門答臘的其中一個省會,華人非常經濟強勢而且有自信,他們出門總是坐車,而其他來自山上的原住民或來自其他地區的印尼人則是踩三輪車當車夫。華人在家裡請的是”印尼女傭”, 很多”華人”是”印尼保姆”帶大的。
其他地區 比如在婆羅門印尼屬地部份(Kalimantan),華人是”鄉民”,種田的。而其他大城市的華人很多只是小本經營的商人,不是什麼大企業家。可是這些倒楣的商人卻爾偶會在政治災難中被犧牲。值得一提的是,在98雅加達暴動中一些居民自己組成”自衛隊”,不論你的族群歸屬為何一律保護。我曾經在研究馬來西亞三十幾年前的唯一一次大規模馬華衝突流血事件中讀到非常感動的故事,故事是關於馬來人如何幫助華人逃離災難。這顯示的是這種對立不但不是像不定時炸彈一樣隨時有可能爆發,而且是極不均質地分佈,最有可能的是超政治化的一種對族群意識的操弄才衍生的產物,其後果是對族群融合互動的阻撓,對自我他人意識的扭曲,以及更嚴重的傷害。
“排華”暴動,在98的一兩個月後,已經幾乎完全平息。99-23的暴動模式中並沒有什麼反華人的論述,這其中約有六個暴動地點,與當地的地方政府地方主義興起。選舉激烈, 地方掌管財政的自主性比起威權時代大大提高,很有關係。所以競爭更加激烈, 競爭各方使出渾身解數,有的不惜訴諸暴力。但是這種暴動模式也被諸多觀察者認為已經成為過去式。而Kalimantan仍然是最複雜狀況最多的一個省。很難因為被攻擊的對象是華人廟宇就認為這些暴動的性質都一樣。但是媒體大概不會有這些理解,也比較傾向簡單醒目聳動的標題,卻常常造成更糟糕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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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January 29, 2008 by in 【Indonesia-ish & SEAsia】 and tagg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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