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sophobia 潔癖

Nastiness Diagnosis. Anthropology. Religion. Gender. Justice. A Personal Notepad For the General Public.

異鄉人之腦

因為電腦反覆病重乃至死去的那段時間哩,我發現自己用腦的密度與頻率大為提升,驚覺很長一段時間裡沉溺在已電腦為媒介的溝通生活中自己如何順遂地怠惰(甚至,連怠惰這兩個字有時候都寫不出來)。


並不是電腦必定使人變笨。而僅僅是用稿紙寫一篇東西所需要的精力與紀律是用Microsoft Word來寫所無法比擬的。因為這陣子因技術落後而隔離電腦通訊,我逐漸發現我所失去的東西。
某日早早就寢的頭腦不經易地快速播放起種種人間大小繁瑣之事──彷彿我即將死去一般,或說彷彿我正度過人們對於死亡之際常有的勾勒與想像。這種快速的大腦運作,尤其如重生一般,很快地使我發現我如何將思考軟禁於鍵盤的另一端。在技術落伍的沉寂與失望中,我其實感受到自己更樂於委身於日新又新的科技人士所調侃的”古人”情懷之中。
但網路,或有人說的虛擬世界(儘管有時那是真實世界的變相扭曲或緊實與跨越,不用說僅僅是更快速的媒介,也不用說現實本身並非不受扭曲玷染),以及媒體與資訊大量的流通,並非只是帶來某種個人能孤立自足的管道(相對來說,也可能是另類的解放) 或其他生活方式的軟禁。其實像我這樣的人,這樣的異鄉遊子,對於網路的依賴更來自於因為脫離舊生活世界所導致的不情願與不安全感。當然居於異鄉的確是完全出於自願,但究竟為何非得如此的更大的結構(其中很不幸地我的興趣只能在其找到位置),卻不是我所情願的。即便我所謂的舊生活世界的確是由於處於異鄉才在回憶與敘述中建構起來的。即便實際上也沒有新生活可言──我身為一個人的特質可能無多大改變,儘管的確存在某些技藝上的緩慢精進以及倫理上試圖改變陋習而減低可能對他人造成困擾的機會等等。
但如果許多人們都因為活在某種形式的懷舊裡(我甚至不排除各宗教基本主義者對於某個時代美好的嚮往也在這一寬鬆的行列之中)──特別在這個超現代的時代(我想,”後現代”一詞很快就會因為其褪流行的速度增快而被其他流行物取代),根是漂泊而被尋求與打造的情況下──我也並不那麼容易進入實質的”新生活”中。畢竟如果許多人,尤其異鄉人,成人,幻滅者,都多多少少生活在各種形式的鄉愁之中的話,我該進入誰的鄉愁好適當釋放與再蒐集我自己的鄉愁?
提及改變,的確我的懷疑主義的靈魂已經不再像過去那般光亮。也許可喜的是經過多年的學習,我了解到這世上確實有可以經由經驗性詢問、佐以主觀性關懷、客觀性衡量交織而得到的確實性。我所說的就是答案──而不僅僅是一套可供操作的食譜與手冊。實際上正是 謎 底 存在本身,讓我逐漸往人間地面靠攏。(在那之前,我傾向懷疑自己長有翅膀,如果體質學可以暫時被允許直入來自天堂的鏡片的話。)
但我的雷達也因此鈍了起來。我傾向事先預設凡事皆有幾種可能的答案,而不是無限多種。而即使是笨拙的問題也能被適當地拆卸解除,引導至更關鍵的問題。不料我變得不太積極發問,遑論是逼問。逼問至少使得我仍然是一個有立場,因此有國度與故鄉的人。可以說,在我的心海中已經不再存在 理 想 這樣的事物。(而這件事情我並不會怪到人類學的文化相對主義上。因為我不是一個極端的相對主義者。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對 烏托邦 或理想 的幻滅也不一定要來自相對主義。)
即使禁忌是俯拾皆是且是有增無減的事實卻並不改變理想跟我的關係。這好比一位素食者或粗茶淡飯家不再對於精美食物存有激情與慾望,信念或貪慕(這純粹是比喻因為眾友皆知我愛麻辣鴨血雞心鴨胗,高級牛肉,肥美鮪魚以及其他)。能吃的東西還是很多,但是對她而言不吃的東西已經發展出相當的規模與原則。相對於這些禁忌並不存在有一套盡善盡美的理想。因為那正是這方面的闕如才使得她成為粗茶淡飯家。而且這一點也不重要。正好比她對於慾望、權力與各種思想派別的神主牌沒有興趣,對於這類神祈也沒有任何美好憧憬或歸屬感。
我相信這種知識的素食飲食方式,與思想的限制與解放(畢竟我實在不需要戴上或被扣上帽子因為我真的沒有禿頭相反的我頭髮相對茂密)使我相對而言過著一種心靈上質樸的生活。
儘管是個知識的素食者與思想的多毛者,我卻在故鄉這樣模糊的伴唱帶前目光失去了焦點──一方面因為我到了這把年紀近視度數還在累積,一方面是我意識到懷舊對我自己而言是可有可無的儀式。如我所言,我心中的理想很淡薄,就算我不為之事仍然歷歷可數。而懷舊是因為存在一種理想的光譜。
慶幸的是我發現並非所有的事情都連結在一起。有些事情的確位於人氣密度的高點(比如婚姻,婚紗,喜宴,飯店,服飾裝扮,愈到一個年紀這些事情愈如洪水一般淹沒生活的景觀)而有些事情的確處於人煙稀少的沙漠(且有其獨特的樂趣,比如閱讀民族誌與看紀錄片等等)。就像這世界人口極度分布不均,資訊分布不均,連健康的品質與靈魂的品質也分布不均。所有事情唯有透過再現、聯想、譬喻等方式或鬆或緊地連在一起,但是它們本身未必有必然而然的聯帶關係。
因為如此有更多的空間可以苟延殘喘──畢竟這不是一個外看向內的監視器天羅地網的楚門的世界,而更常是由內不斷向外延伸的鏡面的世界,儘管畫面通常是常客常景與常菜,由熟悉的社會生活再製工廠所提供。偶爾會有嘉年華,股東大會,倒閉與新開幕。這道理好比都市相較於沙漠是一個更容易躲藏的地方。也許也因為鄉愁的打造已經去中心且正式開放,甚麼都有甚麼也不奇怪。
我沒有被一套沒有源頭(意即發自我內心)或沒有集結點的微型權力包辦。真要說的話我是我個人(這可以被延伸解構,不成問題)生命歷程之線交錯操作的木偶。而這些線如此綿密與粗細不一,我因而仍然算是一個精緻的木偶,連我的腦袋也是精緻的木偶的腦袋。我不是被一套密不通風的劇本收買,甚至透過內化向自我收買。我更像是一隻載浮載沉的有近視眼的變色海水章魚──而不是一隻蜘蛛與其蜘蛛網。
我想這是我可以因為反覆地電腦死去而獲得新的喘息機會的原因。我對於必定要有網路人才能存活的超現代宣言感到不滿,但我也沒有想要抵制。一方面它是流動的鄉愁販賣市場的副產品(不是本質性的,而是追尋性的),因而無可厚非 (其實我也懷疑我為何不使用新世界這樣烏托邦的詞,而使用鄉愁這樣聽來如此保守的詞彙,我想這是因為我心中認為對於對理想的失去以及想要實現理想是兩種不同的境界,雖不互斥,但前者往往比後者世故老練多),一方面我想確實可以跳出來說,沒有也無所謂。當然這所謂的沒有不是一種禁止,而只是一種不鼓勵或不濫用政策。
畢竟你不用貝殼買菜也不用毛筆來寫報告。僅僅要適當的配合,但不是全然的入戲。失去故鄉的人需要的是更完整逼真的某些故鄉模型的無數鏡面,如此她便能深刻與實驗性地檢視自己。

One comment on “異鄉人之腦

  1. myself
    March 14, 2008

    “The man who finds his (her) homeland sweet is still a tender beginner ; (s)he to whom every soil is as his native one is already strong ; but (s)he is perfect to whom the entire world is as a foreign land.”
    —Hugo of St. Vic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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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March 14, 2008 by in 【Moldy Room of Sketch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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