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sophobia 潔癖

Nastiness Diagnosis. Anthropology. Religion. Gender. Justice. A Personal Notepad For the General Public.

母親節前夕,與一位陌生母親在車站。

 

今天同樣教書完,搭上高鐵回到台北車站,想著過兩天要母親節週末,不如先買好客運車票,就繞到京站廣場要去臺北轉運站。

在廣場入口一個小角落,看見一位老婦人,不知道在賣什麼東西,對每一個經過的憨厚地點頭致意。

我不斷地回頭看她,心裏愁緒湧上心頭,上了轉運站買好車票,就趕緊回來。

前一天晚上,好友從韓國回來,相聚一晚,讓好友幫我檢討自己對於凡事過於認真,無法輕鬆面對生活的問題。

但顯然,我就是我。

老婦人還站在那裡。我靠近她,拿起兩條口香糖,問她,為何站在這裡賣東西。

她說她憨慢探錢,她兒子也不會探錢,所以來這裡加減討日子。

我開始與她將近半個小時的對談。她把她家裡的故事都告訴了我,連家人的小名都好像我認識般地直接說給我聽。

她身高約莫只有一百四十,帶著帽子背著背包,感覺腳站在也很吃力。她的表情沒有掩飾,她的肢體語言樸實原始。而她不斷地對著過往的人們,光鮮亮麗、手上提買名牌紙袋的人們,頭也不回的人們,對著他們點頭、希望他們想要買一點她手上的口香糖。她就像罰站一樣地站在那裡。

我問她在這裡站了多久,家裡還有誰在,是否有申請社會補助。

她住在汐止,但無法從里長或區公所那裡獲得任何幫助,而老人年金也只是補貼一個月三千五,不分貧富任何人都可以領。而房租就要六七千。兒子這兩個月被解僱了。之前做保全,賺得很少,只是過得很節儉,也勉強過得去。

她賣三盒口香糖,一條賺五元,我內心估算全部賣完只能賺三百元。而且她從兩點多就已經站在那裡,站了三個小時多。

她也不能天天來,因為有時候,下雨天風濕腳痛,就走不出來。

無時無刻,她都要躲警察。她遇過很多警察要趕她,甚至曾經有一位女警察,對她說「再讓我看到妳,我就對妳不客氣」。

「啊我攏麻惦惦(安靜)。她對我好兇噢。那邊都一定會趕人,所以我會到處走走。說真的,我哪有錢讓警察罰?」。

一股怒氣衝向我的鼻頭,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眼淚就流了出來。這位母親的眼淚也散出眼眶。

她看到我別過臉去想遮住眼淚,就安慰我,說我那麼「軟心」,以後會有好福報,誠懇地祝福我,不斷地「感恩」。

我只是很氣這個社會。真正作姦犯科踐踏社會的人逍遙法至尸位素餐,而有些警察卻要專門對付最貧苦的人。

不要跟我說「違法」就該取締。這社會難道還沒看夠違法撈走幾十億的官商權貴全身而退,而這世界的經濟結構如何不斷讓失業成為一種必然增生的社會問題。而我們是用什麼標準去審判只想生存的窮人,要以最嚴厲的眼光指責他們是「違法」。我們讓可以操弄法律的人們揮之即來呼之即去,而對於最不懂法律的人,則用法律來懲罰他們的貧窮。

更多的人,是因為害怕看見貧窮的臉孔,害怕貧窮會傳染,恨不得眼不見為淨,總是加快腳步離去。

她的兒媳婦早死,破病了很久,醫療費也花了很多。她兒子死了老婆後,就失志灰心。

她兒媳婦的父親,也生病了很久,三個兒子都不照顧。他們為了照顧親家,前前後後把大半輩子積蓄兩百多萬都花光了。

她今年七十五歲,丈夫已經死了二三十年。她說她自己「歹命」,丈夫以前賺到錢也只會賭博只會喝酒,西裝有十幾套,卻不照顧兒子。

大兒子明明小時候每次都考九十分,為什麼不能讓他繼續讀書?

「我頭家就把大兒子抓去當「小工」,你知道「小工」是什麼嗎?十六七歲就揹重擔、挑水泥,他怎麼受得了?他最後就是腎臟壞掉。人家說有的人是心胸打壞,結果他居然是腎臟一粒壞掉。」

她不時用短小的大拇指擦擦眼眶旁的淚痕,繼續說:「好險他現在有個兒子,讀到碩士畢業,在新竹呷頭路。」

「那恁孫仔有沒有常常回來看你呢?他知道你常常在外面賣東西嗎?」

她被我這麼露骨地問,反而有點靦腆地說:「會啦,他會打來啊,問說阿嬤你有好嗎?這樣。我會說,我很好。我不會說我出來外面的事情啦。我腳還可以行走,已經金好。賣尚甘苦過日子都好啊啦。妳呢?妳是呷什麼頭路的?」

我想了一下,我說:「我有在教書。」

「那很好啊,當老師,」她說,「但是現在當老師很辛苦,因為呢,現在的學生就壞誒。」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為她所代表的只是一種很純樸的順民觀點。一種認為自己是「歹命」,是自己「憨慢探錢」,而世界早就變得面目全非,學生也不是她所認得出來的那種學生。或許她指的是某些被幫派滲透、在校園內會打架的學生。我無從得知,只是不斷地朝著她慢慢釋開來的家庭故事點頭聆聽。

我忍不住紅了眼筐,她又說我怎麼那麼「軟心」,拍拍我的肩膀,說「妳有這個心就好了,沒關係啦,賣阿內啦」。

半小時中,我嘗試多次給她錢少拿她賣的口香糖,她卻不斷要找我錢。我們推來推去。我最後趁機多塞錢給她,說下次會再跟她買、希望她早點賣完。

這三十分鐘之內,只有一位帶著口罩的少女來買口香糖。

然後,從車站到南港展覽館的沿路,眼眶不爭氣地流淚。我只希望她早點回家,讓腿有機會休息。

其實這位阿嬤並沒有接收到什麼我的憐憫。反而是她的分享讓我接觸到我常常會遺忘掉的一塊被大都會視而不見的人群。

是我自己需要了解他們的故事,我才能知道自己能做的是什麼。就像我只是在郵局幫不會寫字的老婦人填寫單子、幫詢問老人年金為了少了五百塊的老夫婦對賬簿。而郵局窗口的資深業務員卻一副想把他們趕快打發走的模樣。

我突然好恨這個母親節。這個我經過京站廣場地下一樓快速通過也無法不看到的許多母親節特賣的上千元商品,甚至上萬元特價組合。這樣的母親節。

這裡就站著一位窮苦的母親,而我們卻在用奢侈消費的方式在「刺激經濟」(奢侈消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刺激經濟」論述供奉為具備美德的實踐?)。而我們到底在刺激誰的經濟?讓大財團繼續用高價販售虛幻的修片後白皙無暇的臉孔、羊毛出在廣告費上的時尚高檔皮革製品、跨國逃稅躲避法規勞工基本權益的血汗工廠、與各地本土的失業。透過這些精品的消費,這些精品的堆砌,我們把精英美好生活跟窮人拉得越來越遠,拉到他們絕無高攀之日,拉到我們死也不要屈尊之日。

我突然間好憤怒。我告訴我自己,我這輩子再也不要動手買任何奢侈昂貴的貨物,這些把名人廣告費與香料費轉嫁給消費者,一個為了買名牌而寧可不斷借貸的世界推出的產品。

我要把這些錢省下來,做一些我覺得有用的事情。

我不知道社會企業未來會發展地如何。但是我相信最簡單的小農食品,我希望有年輕有為的里長、立委可以有一天就地合法所有需要在街頭販賣的貧窮人口。路過的人們甚至可以輕鬆買到真正健康實用的東西,而不需要一味地服從高租金的虛偽店面文化與拜金主義。他們甚至可以販賣簡單的健康的東西,與小農直接締結簡單沒有複雜手續的產銷關係。她們可以賣很簡單的手工產品,而不是賣擁有青箭口香糖與Extra的大財團的產品。不一定要在台北車站,可以到其他更需要一些健康產品的貧窮居住地區。這一定需要補助,與完善的社會福利政策,但這並不是單純的施捨,而是真正造福人群與買賣雙方。

這是我心裡默默祈禱到來的台北2050。雖然我不知道那一天是否會到來,但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往那個方向前進。

我只希望那一天在我有生之年會到來。

我腦海中還是揮之不去她說「妳給我太多(錢)了,我一定要找你(錢)」的畫面。她已經找過我一次,在我們聊天一陣後忘記了又想找給我錢一次。

我把全部都設法塞回給她。我今天能做的這麼少。我希望未來我能做更多。制度性的、系統性的。

祝福你,陌生的母親。

http://myla2050.maker.good.is/projects/streetvend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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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May 8, 2014 by in 雜Variety and tagg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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