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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狗港邊雜思:形塑高雄發展的三股力量

巷仔口社會學

鄭力軒 /國立中山大學社會系

 寒假期間與家人遊覽紅毛港文化園區,一望無盡的大海景觀固然宜人,但園區由來的解說卻不清不楚,這其實反映出該地區過去激烈爭鬥歷史轉化為靜態文化展示所碰到的尷尬,也燃起我書寫「我所認識的高雄港」的衝動。以田野方法的古典理論來說,要分析一個文化或社區最適合的位置是來自異文化又融入當地的研究者,一方面有外來者的差異感,可以對許多在地人視為理所當然的現象與規則能產生反思,另一方面又能夠進入在的文化體系,能夠釐清研究對象背後的文化邏輯。暫時撇開這個說法近年來受到的巨大挑戰,來到高雄工作接近五年,做了一些在地產業研究,也指導了幾篇以在地現象為主題的碩士論文,或多或少處在古典田野方法論所主張的研究位置上。在這裡就一個以來自外地的高雄市民及研究者的角度,勾勒我所觀察到形塑高雄港空間的三種互相鬥爭、協商的空間邏輯。

 DutchPort

【紅毛港遷村前後的空照圖,2005年圖的藍色框框部分,即是紅毛港】

被計畫的高雄港

很多人常有一個錯覺,以為高雄港歸高雄市政府管,這是為什麼高雄市長選舉時,高雄港的貨櫃量總是被特定媒體拿來說嘴的原因,但稍微了解情況的人都心知肚明,誰才是高雄港的老闆。高雄碼頭跟周邊用地直屬於交通部港務局管轄,幾年前甚至有高大的圍牆隔離高雄港與市區。後來高雄市政府成立海洋事務專責機構,一開始為了要跟港務局對等(抗?),成立的單位名稱是高雄市政府港務局,但雪片般來的各種公文、要求,都不是高雄市政府有權限處理的事務,多數都必須直接轉給「真正的」港務局。不堪作為「港務局信件轉寄中心」的困擾,高雄市港務局很快就更名改成海洋局。至於海洋局業務,十之八九都是「和中央政府協調」。

這個「港務局」的小波折凸顯出誰才是高雄港的老闆。更深一層來看,這反映出因港而生的高雄市「被計畫」的深層歷史紋理。打狗雖然從清代開始就是重要的通商口岸,但要從日治時代開始,港口才從自然生成的通商口岸與市集轉成國家計畫的大規模建設,而港口重要的戰略位置又衍生了其他的發展計畫,奠定了高雄不斷被計畫的命運。從哈瑪星的填海造陸,縱貫線鐵路完工,鹽埕的崛起來自於港口,又大又直利於運輸的道路來自大規模市街改正。高雄港口也衍生出世界最早的加工出口區,促成了十大建設重工業的落腳。在這個「被計畫」的脈絡下,高雄像張白紙不斷在圖面上被擘劃,編織著一個又一個的發展大夢,甚至到今日都仍然被丟了「自由經濟示範區」這個計畫。

Takaoportmap

【圖為日據時期的打狗港與填海造陸的哈瑪星。日據以來高雄都市發展脫離不了「被計畫」的命運】

高雄的政治經濟離不開一個又一個遠在中央所制定的計畫。這些計畫當然帶來了一些榮景,帶來許多城鄉移民,創造新的社會關係,但也帶來無數的光怪陸離,像是紅毛港的發展。1968年高雄港第二港口開通,紅毛港被大筆一畫,先被劃入臨海工業區,之後又被劃入大林商港區,從此開始全區禁建,展開長達半世紀的「遷村」行動。當年的規劃案對人口兩萬且為南部漁業重鎮與區域政治中心的紅毛港地區,僅僅以「本區尚未開發」草草帶過,在多年禁建之後,環境早已殘破不堪,加上周邊臨海工業區的擴建,將紅毛港包夾成為一個破落的孤島。解決這些問題的最終手段,就是透過A計劃衍生B計畫的脈絡下,又生出一個大型計劃,用「洲際貨櫃碼頭」的名義編列預算作為遷村補償。

在高雄市區裡,被計畫的紋理最鮮明的影響就是無所不在的中央。合併前的高雄市是台灣受中央政府控管面積最龐大的主要都市。高雄港歸交通部港務局管,左營軍港跟柴山歸國防部管,前鎮漁港歸漁業署管,加工出口區歸經濟部管,龐大的國營事業包括中鋼、中油、台肥等也歸經濟部管,甚至原本市民使用的西子灣海水浴場也一夕之間被教育部接管(對不起,就是本校)。如果考慮到仰賴中鋼、中油生存的龐大中下游廠商與包商,中央政府在高雄可說是無孔不入,甚至高雄捷運公司的最大股東是中鋼,一開始營運時的董事長還是由台北的經濟部所指派。這注定了不管中央或地方由誰執政,與中央部會官僚的角力構成了高雄在地政治與社會的核心議題。

生活世界的高雄港

中央政府可以大筆一揮計畫出一個一個專區,劃出方格狀的道路與社區。然而要填滿這些根據抽象原則畫出來的空間,卻是在地的居民與外來的城鄉移民。生活世界不斷,也可以說必然,溢出原先抽象的規劃,實質的空間使用與治理,就在一定範圍內向住民的生活世界靠攏,產生新的生活與政治秩序。這個生活世界與抽象計畫的差異,最清楚的顯現在高雄港正面與背面、或者說海面與陸地的落差。從海面上看高雄港,看到的是一個個清楚劃分的碼頭與造船廠。多數的碼頭都可以清楚連結到不同時期的國家發展計畫,連結到一個又一個的中央政府大型專案。然而儘管近年來高雄空間解嚴,港口與市區的分隔大量縮減,多數碼頭與專區仍然設有清晰的門禁;從陸地上只能看到一座又一座的圍牆或鐵絲網。相對的,環繞在港口周邊的社區,不管是旗津或是前鎮,所看到的是類似台灣多數鄉鎮般長出來的空間;狹窄的巷弄、通往四面八方的機車、坐在路邊聊天下棋的老人、香火鼎盛的廟宇。這些港口內外的牆或鐵絲網所隔開的,既是空間的,也是階級的;真正在港口事務中具有權力的管理階層很少住在這些地方。相對的,這個牆外的、缺少大計畫、也缺少有效監控的生活世界,則是高雄草根意象的來源,不管這個是數百年的在地社群還是1970年代落腳的城鄉移民社區。人情世事以及所衍生的利益交換,與草根的道德直覺,支配了這些社區的傳統政治。

HamasenTemple

【哈瑪星的廟口是常民的生活世界,逸出「被計畫」的軌道】

生活世界與計畫空間絕非相安無事,兩者間的力量也絕非對等。民主化以前生活世界只能做為落伍的、等待開發與計畫的對象,隨時可以因中央計劃部門大筆一揮而消失,一個社區的存廢往往只是規劃人員的一念之間。為什麼同樣是漁村,人口數差距不大,同樣面臨大量港埠建設,旗津和紅毛港卻命運迥異,至今仍然是個謎。不過雖然高雄港的生活世界與規劃世界被隔離,仍出現一個異數,那就是漁船,不僅高雄港周邊的漁村社區可以自由進入港邊的通道,漁船一出海就難以監控的特質也使得漁港成為權力規劃的破口。高雄港內及周邊的近海漁業,不管實際上是捕的還是買的,從未因高雄港成為世界主要貨櫃港之一而消失。小型漁船穿梭於不斷進出的貨輪中,構成許多港務專家口中世界港口中罕見的現象。

這個高雄港空間治理上的妥協,不僅提供地方政府參與高雄港務的狹窄空間(高雄市海洋局的前身就是專管漁港的建設局漁業課),也在民主化後構成對抽象空間權威最大的挑戰。1996年紅毛港自救會,史無前例的利用漁船封鎖二港口的封港抗爭,迫使政府更進一步面對遷村的歷史問題,堪稱是這個長年受中央計畫擠壓的社區最大的反撲。然而,民主化後的反撲固然鬆動了中央計畫的絕對權威,卻無法真正撼動兩者間的不對等地位。

 

被觀看的高雄港

相較於長年存在的中央計畫與生活世界,近十年浮現出來另一個趨勢,就是以地方政府為主體,企圖將高雄港打造成為被觀看的空間。這些趨勢使得港灣從過往運輸與生活的場域,轉變成為潛在的觀光場所,也提供地方政府一個施力點來挑戰港務局的權威。這個新興的空間運動最核心的特徵是將空間象徵化,建立吸引人,特別是吸引觀光客的符號體系。景觀,而非運輸或日常生活的實用性成為規劃的主要目標,至於這個符號來自甚麼脈絡,實務上常是一個次要的問題。港埠的巨大建設可以成為游港船觀看的景點,香蕉碼頭可以作為餐廳,離島兵士上船地點可以詮釋成為真愛,而旗津也可以重組成為聖淘沙。最經典的或許是紅毛港文化園區:這個歷經三十八年堪稱台灣最荒謬遷村案,在遷村完成後也可以重新成為一種可以被觀看的文化。

這個「被觀看」的趨勢的誕生,既非來自一聲令下的中央權力,也非純粹來自草根的生活需求,而是在新的政治經濟局勢裡,來自高雄以及台灣各地所浮現湧出匯聚的新生力量。這個新趨勢匯聚了幾個政治經濟的微妙變化:經濟的後工業化以及製造業外移後找尋新經濟出路的壓力,都會新興中產階級的休閒需求與文化品化,長期本土化以及社區運動所帶來地方意識的躍升,以及日趨激烈的政治競爭帶來新的許諾等,這些因素催生了新的空間邏輯,而使景觀的營造成為地方政治的競爭利器。作為一個因港而生的都市,高雄市政府無可避免地必須將高雄港擴建與轉移後產生的閒置空間,進行轉化,做為施政的重點之一。

PortRecreation

【高雄港口近年來逐漸轉化為觀光的遊憩地點,包括遊艇休憩】

相較於中央計畫所仰賴的抽象規則與威權,地方生活世界所遵循的是義理人情,然而這些空間的形成與碰撞的解決往往蘊含了更複雜的社會與權力關係。主導這個新興空間邏輯的,是來自在地與外地交織的的目光。這個目光可能是外地觀光客的凝視,可能是市區中產階級「高雄跟上潮流」的成就感,可能是中年人「有地方可以帶外面朋友去」的面子,可能是生活品質改善的實質感受,也可能是帶有文藝文創的大義名分。這些對都市新景觀的渴望,推動了新的價值生產,提供了這個新的空間運動的政治與經濟基礎。

儘管符號可以轉化既有脈絡,景觀的建設與中央理性計畫和地方生活世界間的碰撞仍然無可避免。五金街拆除以及舢舨船廢除的爭議,駁二將倉庫指定為文化用地所引起倉庫業者的抗議,乃至與港務局的碼頭爭奪戰,都顯示出這個新興空間邏輯和其他邏輯間的衝突。景觀的改善也屢屢在政治攻防被質疑並不真實,沒能解決「真正」的問題。然而與之前衝突不同的是,被觀看的空間的擴張更接近陣地戰,也就是透過一次次折衝樽俎建立「成功」的個案,在透過一個個個案取得整體性的成果。當被觀看空間的建構成為都市政治的主軸是,也意味著新的都市政治邏輯的浮現。

 

結語:重層交疊的高雄

在遊覽紅毛港文化園區的時候,不斷聽到來自高雄的遊客向其他同行友人說明的紅毛港史。就偶然聽到的片段來看,每個人似乎都有不同的歷史解釋與立場,某個意義上正凸顯出前述這些不同空間邏輯所交疊出多重的社會紋理、所衍生出高雄發展的多元歷史敘事以及市民不同的歷史記憶。就我觀點,理解這個城市過去以及勾勒未來發展,必須揚棄以文化或發展之名建構單一邏輯、單一敘事,承認正視重層交疊的歷史,並挖掘出不同機緣下來到這個城市的居民的生活世界,這也是社會學者責無旁貸的任務。

【註1:本文的兩張地圖圖片,感謝由中山大學葉高華老師所提供】

【註2:對紅毛港遷村案有興趣的可參考 [陳維展 2011 國家開發計劃與社區抵抗:以紅毛港遷村案為例],國立中山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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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August 3, 2014 by in 雜Var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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