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sophobia 潔癖

Nastiness Diagnosis. Anthropology. Religion. Gender. Justice. A Personal Notepad For the General Public.

帝國主義及其哥吉拉

(本文原載於柯伯恩關於ISIS書籍的台灣繁體中文翻譯版本中的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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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趙恩潔/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我不是「聖戰教授」

英語世界的反伊斯蘭勢力,是一隻讓人極度挫折的帝國媒體意識形態怪獸,它每天都在噴火。滿坑滿谷的指控「伊斯蘭」作為世界問題根源、完全忽略中東被百年殖民之遺毒的各種網站;直接從「可蘭經」或「聖訓」上面的一兩句粗糙翻譯就判定其為伊斯蘭本質、完全無視於伊斯蘭學者一千多年來的多元究學傳統的「常識」報導;認定世界上必定有那十億人都是選擇了一劣質宗教,而真正的穆斯林必然是美國敵人的投機政客;凡是跟主流媒體想像不同的普通穆斯林就是「溫和派穆斯林」的主流新聞,甚至包括BBC與衛報,所有不假思索地使用「聖戰組織」或「伊斯蘭至上」(Islamist)這些詞彙的媒體,都預設並複製著以下的觀念:正港的穆斯林就是殺人狂聖戰士唯我獨尊,是default,而像普通人一樣每天也要上班上課的廣大穆斯林,則要另外括號起來,稱為「溫和派穆斯林」(moderate Muslims)。

就連試圖釐清歷史脈絡、寫一本介紹世界上最大的以穆斯林為主體的民主國家印尼民主化過程的人類學者、或是所有用田野調查方法、實際認識並與穆斯林共同長期生活而寫出相關研究的教授,據說也被某些美國右派人士列進一條黑名單,這條黑名單的頭銜就叫做「Jihadist Professor」(聖戰教授)。「聖戰教授」是什麼意思呢?其實很簡單,就是「凡是幫伊斯蘭說話、說穆斯林『好話』、幫他們『脫罪』」的學者。

在台灣比較沒有學者被攻擊為「聖戰教授」這個問題,因為台灣沒有像美國如此受到某些極端的福音派教會影響之深,也沒有右派意識形態下好大喜功且重視軍火石油工業的傾向。台灣有的,是別的問題。台灣的反帝國主義意識相對於其他被殖民過的國家而言,普遍不高,且對於漢人中心主義以外的世界觀興趣缺缺。再加上媒體記者們又往往受制于重度剝削的新聞行業,因此幾乎很少有深入的、縱時性的國際報導(所謂的「國際」只是「歐美日本中國」,其餘國家就只有災難或詭異新聞時才會出現),往往都是直接取用美國與日本的報導作為新聞腳本。因為沒有自己的核心關懷與擴展國際視野的下層建築,台灣新聞常不自覺地複製了美國的世界觀,導致有人對世界有種非黑即白的簡化認知,比如「賓拉登是可惡的大壞蛋」,而「美國是人道救援與平亂的世界救主」。其對於世界的認知,幾乎與好萊塢終年的英雄戲劇腳本所體現的世界觀如出一轍。

不過,台灣也正在慢慢改變。回來台灣兩年多,每次有中東與非洲的戰亂報導出來時,我不時會在芭樂人類學的共筆部落格上面匿名寫作批評主流媒體報導的模式,每次都有很大迴響,因而意外地其發現其實台灣人很關心世界。原來,問題不在於台灣人不關心世界,其實台灣人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媒體很糟糕,太多小確幸,太少真議題。問題是我們的生活世界中,是否有足夠資源與通路可以讓媒體、出版社推出更有深度的訊息與材料。因為有了芭樂人類學這樣正面的經驗,當編輯維君寫信問我是否可以幫忙寫導論,我一口氣就答應了。

似乎因為偶爾使用真名,有點高調,因此我應該也算是「聖戰教授」了。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想稍微回應那些自認為已經破解「聖戰」的意涵,卻從來沒有問過一位穆斯林朋友,究竟對他們而言,「聖戰」是什麼的那些人。我問過很多印尼的穆斯林朋友,他們都認為「大乘聖戰」才是王道(容後說明)。但無論回答是什麼,對他們來說,聖戰總是一條艱難的「命題」,不是一道死板的「命令」。

比如,「聖戰士」是一種主動出擊的組織模式,還是只是穆斯林處於特定壓迫狀態下的武裝反抗?十三世紀穆斯林學者Ibn Taymiyyah曾經使用「聖戰」來呼籲族人對抗蒙古大軍入侵,而十七世紀的亞齊也同樣使用「聖戰」來呼籲抵抗葡萄牙人入侵。在這情境中,聖戰是「抵抗壓迫自身的外敵」。但現在英美媒體習慣稱呼的「聖戰的意識形態」(Jihadist)之稱法,並不是所有穆斯林都能如此認同。然而,語用的力量很強大,三人成虎,用久了充滿歧視性的語言與文字也就被當成理想當然的詞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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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聖戰的定義或其嚴謹的用法並不是本書作者柯伯恩有觸及的問題。正因為作者沒有定義「聖戰」就直接使用了「聖戰的」一詞,我對編輯維君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堆極為冗長的註解,後來這段話變成了前言的一個註腳:

把jihad翻成「聖戰」是沿用西方媒體理解的方式,但其實jihad在穆斯林學者與伊斯蘭研究中仍然是富有爭議性的概念。它字面上的意思是「努力、奮鬥」,且往往有兩種以上的意涵,至少分為「大乘吉哈德」和「小乘吉哈德」。 為抵抗外敵侵略而戰是前者,而奉主命成為安拉喜悅的行為則是後者,或說是心靈克服慾望野心的征戰。

有很多著作認為這個說法有問題,理由是提供這個觀念的聖訓條文並未收錄在權威的聖訓寶典中。然而,這並不代表jihad al-nafs (克服欲望的征戰)的觀念就不存在,它只說明了jihad al-akbar這個詞可能是後人捏造的。

同樣具備有權威的其他可蘭經與聖訓章節仍然有其他許多提倡和平、禁止濫殺無辜市民(任何有女人小孩的地方都不准許,即使在戰場上也不允許、對和平者也不可施加暴力、也不可對勞工施加暴力、即使在戰場上也不允許)的訊息。在這樣的理解中,「自殺炸彈客」或「濫殺無辜」幾乎很難找到伊斯蘭的基礎。

在西方媒體慣常的偏頗報導中,jihad往往不被當成是穆斯林抵抗西方霸權的軍事行動,而常常被簡化妖魔化為宗教狂熱下的殺害異教徒的行為。柯伯恩所使用的jihad概念,就是將之當成為反西方、殺害異教徒的、奉行極端伊斯蘭教義而展開的暴力行為,儘管,作者認為西方的帝國主義與其扶植的沙烏地王室才是造成「聖戰組織」興起的根本。

總之,雖然我們的譯本可以跟著作者這樣使用,但重要的是指出,並不見得所有穆斯林都可以認同如此對jihad概念的挪用。

無論這個概念如何被使用,它絕非是單純中立的。畢竟,fight與 struggle這兩個詞在中古阿拉伯文中,要被清楚地被區分必須要有很多的脈絡才能決定。對其的解讀,就更加多元了。「聖戰」,也可以是對邪惡的抗議之聲(或是對「當權者說真話」、甚至「避世」)(如Ibn al-Mubarak曾在Kitab al-jihad中的定義),甚至傳教、勸人悔改也都有提到「掙扎」(Quran 25:52) 一詞。這已經牽扯到文本多義的問題,即便穆斯林所認定的真主話語只有一種,但文本的承續與解讀,畢竟仍是人為的努力。人是否可以自負到認為可以一眼望穿真主話語的透明性,而認定他人的解讀必然錯誤?許多反伊斯蘭的美國右派勢力,往往是以他們基督教基本教義派讀聖經的方式在讀可蘭經,也就是一五一十照本宣科,而完全忽略了這樣的讀法在伊斯蘭世界中,一直要到十八世紀的瓦哈比教派出現才變得有影響力。更重要的是,整個聖戰的論述,其實完全忽略了蘇菲主義長期在伊斯蘭世界中作為俗民伊斯蘭的代表。蘇菲主義完全放棄任何軍事主張,而只強調精神上的修行。因此我們現在常常聽到的關於聖戰的定義,其實是在近代中東被殖民的境況中產生的一種「字面主義」教派。它原來並不是伊斯蘭的主流,卻在帝國主義的扶持下,變成了沙烏地阿拉伯國家的主流。

所以,我根本上反對Jihadist這個詞目前在英語媒體上的應用。就跟 「Islamist」、「moderate Muslim」這些詞一樣,Jihadist這個詞充滿了歧視,儘管在中文世界裡,「聖戰士」也許聽起來還有點褒揚的含義。總之,不論西方媒體的慣性妖魔化伊斯蘭是多麼持久的海嘯,我還是沒有打算放棄對抗這些歧視。


伊斯蘭國作為帝國主義的變種怪獸

六月,摩蘇爾被拿下的那一天,西方才從2011年於第一現場幹掉賓拉登之「反恐大勝」的春秋大夢中清醒過來。而事實卻是,伊拉克第二大城摩蘇爾,早就已經向伊斯蘭國繳交保護費好一陣子了。西方媒體與政客要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噩夢,但是對於資深的長期在地記者柯伯恩來說,這一點也不意外。老早在二○一三年,當人們問他,中東的新領袖是誰,他已經直接點名日後伊斯蘭國的領袖, Abu Bakr al-Baghdadi。

伊斯蘭國的興起,對本書作者柯伯恩來說,大約有幾個遠因與近因:一)恐怖組織的金主是美國盟友沙烏地阿拉伯與巴基斯坦,但美國卻攻擊伊拉克與阿富汗,導致反恐戰爭本末倒置越演越烈,二)沙烏地阿拉伯與其瓦哈比教派的教義從過去作為帝國主義的延伸與英美的中東利益代表者,因其獨裁之本質,凡打擊敵對的共產勢力與異議分子絕不手軟,到了後冷戰時期轉變為跨區域的極端遜尼派團體的金主,三)波斯灣戰爭後伊拉克因受到經濟制裁後開始崩潰,二○○三年伊拉克戰爭後的政局,由美國主導,加劇了什葉與遜尼等宗派敵視猜忌,使伊拉克國族正式崩潰,四)新冷戰秩序的興起俄羅斯、伊朗與敘利亞阿塞德政權的連線,對上美國、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之春」敘利亞叛軍的聯盟,導致處於中間的伊拉克於各方勢力較勁下瓦解,國界重劃,五)帝國主義的媒體政治,不斷地錯估與誇大戰局,在現實中促成真實的以見血為登上國際舞台的恐怖主義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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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伯恩終究是記者,不是學者。他有獨到的觀察,但也有評斷失準的部分。比如他在衡量瓦哈比教派的影響力時,認為這樣的基本教義派已經慢慢成為伊斯蘭世界的主流,但根據更長遠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結論下得太過倉促,畢竟世界各地主流穆斯林社群無不譴責伊斯蘭國對於少數族群的極端壓迫(儘管這些舉動往往不會得到西方媒體的青睞,遑論報導),且瓦哈比教派已經行之有年,也並未成為各國的主流。相反的,以伊斯蘭為基底的民主思潮(包括伊斯蘭女性主義、伊斯蘭民主精神、伊斯蘭多元主義),都越來越蓬勃,雖然各有其侷限,但至少可以被視為是與瓦哈比教義相抗衡的一股持久的力量。

本書中,柯伯恩有許多對「戰地記者」的批判,但讀來並不讓人感到尖酸刻薄,反而是特別腳踏實地,著重於分析在戰亂之中各種事物的不可知性。這些不可知性,常常是敵我之間白熱化的重要因素,卻往往在媒體中銷聲匿跡,以至於世人不曉得伊拉克戰爭都還沒開打以前伊拉克軍隊早就解散,也完全不知道「阿拉伯之春」的眾多「敘利亞叛軍」其實就是「聖戰士」組織,在混亂的時局與取代了由美國贊助、到處掠奪的「自由敘利亞軍隊」的影響力,並在許多城市重建秩序與律法(儘管其遵守的律法是惡名昭彰的不利少數族群生存)。伊斯蘭國境內的小學新課本,使用的就是來自沙烏地阿拉伯的教材,其意識形態,與瓦哈比教派教義屬於一脈相承。

瓦哈比教派無視於伊斯蘭一千四百多年來的伊斯蘭學者內部存在的多元考證與推論的傳統,而將伊斯蘭法固化為如同西方法條般死板版的法律形式,且將許多穆斯林社群中在每個時代都需要辯論的觀念直接立法,導致了許多災難。沙烏地王室從過去到現在,或許已經砍過超過兩千多人的人頭,但我們從來不曾聽到全世界像面對伊斯蘭國砍人頭那般尖叫。理由或許很簡單:沙烏地阿拉伯是美國在中東的利益代表者,兩者有緊密的軍事、石油與政治穩定性的往來,因而許多詭異的沙烏地思想(比如對於什葉派的趕盡殺絕,並將此意識形態傳到其他穆斯林主體國家)不但沒有被譴責,反而被誤認為是「伊斯蘭的正統」,而掩蓋了穆斯林為主體的社會在過去兩百年來極為動盪、快速變遷的面貌(畢竟,光看六○年代現代化理論盛行的年代的照片,伊拉克或是伊朗都不乏「穿著裙子、不戴頭巾」的照片),造就出太多完全將歷史性弭平的「伊斯蘭問題」的辯論。相反的,因為伊斯蘭國直接挑戰美國扶植的不得人心的伊拉克馬利基政權,因而伊拉克早就潰散的事實,則必須要透過對於伊斯蘭國的徹底妖魔化的新聞來轉移焦點,以免間接承認「扶植政權完全失敗」的事實。這也是為何巴勒斯坦被「種族屠殺」了六十多年,卻不見美國譴責其中東盟友以色列,然而伊斯蘭國「種族屠殺」雅茲狄族,才短短數天就引起國際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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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西方帝國主義如何發明出「伊拉克」國族並種下中東族群衝突的種籽,我在巷仔口社會學部落格中一篇題為〈看不見的恐怖攻擊〉 一文中,已略有提及。我也試著在那篇文章說明,恐怖主義與獨立戰爭之間的界限,端看權力與媒體定奪,因而說別人恐怖主義以前,請先翻閱自己偉大文明的血腥歷史。在這篇短短的導讀中,我還是要不厭其煩地重述:怪獸與恐怖主義一樣,都是在極不人道的環境下誕生的。

 

尋找終極反戰的譬喻

中東的戰亂簡直就跟怪獸電影一樣,每過一陣子就會捲土重來。人們看電視報導,也好像在看電影,只是有的是大叫「加油啊!怪獸!」,有的是大叫「打倒這恐怖的怪獸!」。然而每個人心中,哥吉拉並不是同一位。

反伊斯蘭的西方勢力與瓦哈比教派都認為伊斯蘭國是「從中古甦醒」的「怪獸」,野蠻嗜血,所到之處橫屍遍野。可是,對於長期關注中東的許多學者,與本書作者柯伯恩而言,是帝國主義豢養了恐怖主義,就如同是核能輻射豢養了哥吉拉一樣[1]。對我而言,當前世上到處作亂的恐怖怪獸,並不有伊斯蘭國與其他聖戰組織,也包括了英美法的無人轟炸飛機,西方的反伊斯蘭網路文宣戰,還有不斷利用仇恨發財的軍火商。

如同柯伯恩所言,「ISIS是一群不容被輕易取代的尖兵,就像一九二○與一九三○年代,義大利與德國的法西斯主義者,會搜索、擊潰任何企圖取而代之的對象。」柯伯恩更把歐洲血腥的歷史帶入而預言道,目前的伊斯蘭國,將會與歐洲過去的三十年戰爭那樣,持續好一陣子、死傷慘重。如果我們都可以接受,法西斯主義興起有一定的歷史、政治、社會與經濟背景,而非「德國或義大利文化的劣根性」,那麼我們也不應該雙重標準,認為伊斯蘭國只是直接由意識形態催生,而應該考量到,這必然是由於特定的歷史、政治、社會與經濟背景所孵育出的怪獸。

 

柯伯恩的著作寫得很暢快、有些重複的地方,但這是因為這本書的需求來得急快,同時也因為他的觀察不斷在更新。本篇導讀也有同樣問題,因為需求來得又急又快,只求點出本書論述要點與可能問題,細部過程,當然由讀者自行挖掘。至少,柯伯恩很清楚地勾勒伊斯蘭國這隻怪獸如何被美國一連串的失策與沙烏地阿拉伯的意識形態養育出來的過程,而這過程與塔利班政權或基地組織之誕生皆有異曲同工之悲。讀者可以好好思索柯伯恩將會在書中解答的問題:為何他會說,賓拉登之死,是「聖戰組織的最大勝利」?為何激進伊斯蘭是「西方帝國主義的延伸」?這個故事很複雜,敘利亞是關鍵,而土耳其、伊朗、俄羅斯還有英法都有摻一腳,但圖像卻很清楚:「反恐」是為了利益,不是為了民主,最後「反恐」反得一塌糊塗,反而豢養出一隻比領土比英格蘭還大的恐怖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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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或許會認為,不曉得自己可以做些什麼。我唯一的建議,是永遠對主流新聞的持保留態度,並培養閱讀各國各族群的新聞網站(除了半島電視台外,還有許多中東團體都有英文網站,這一點,在前幾週受苦勞網邀約與談時,講師周世瑀有特別提出)的習慣。只有從複雜群體之當事人的多重觀點出發,而非從手上擁有重兵軍火的望遠鏡觀望,我們才能理解民主的「阿拉伯之春」如何被歐美劫持、列強算計如何透過媒體走火入魔,而伊斯蘭國之興起,如何是中東仍被歐美殖民的一種極端反撲。

[1]哥吉拉最早於日本誕生,由「怪獸之父」本多豬四郎構想而成,實與日本作為地球上第一個受到核武器攻擊的經驗息息相關。尤其在一九五四年,由於日本漁船「第五福龍丸」在馬紹爾群島附近海域捕魚時,接觸到美國在比基尼環礁進行海底氫彈試爆所產生之輻射,二十三名船員與漁獲全部受到核汙染的經驗,更催化了哥吉拉怪獸之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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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September 11, 2016 by in 【Voices of Musli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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